金革:3D口罩

3D口罩

  金 革(朝鲜族)

  郑风淑(朝鲜族)译

 

我对着镜子戴上口罩。

照着广播专题节目介绍的,白色无纺布那面朝里、蓝色防水层朝外、镶金属条那边儿朝上。怕戴反了又仔细看了一眼,再用手掌按了按两侧脸颊平展好,尽可能使口罩贴紧脸颊不留缝隙。然后穿戴好羽绒服和连着的帽子,装备森严的样子看起来就像科幻片里出来的机器人。

我戴的这种口罩,采用三层过滤,是可以阻断传染源保护呼吸器官的专业防疫用口罩,内里采用的是经皮肤过敏检测的用料,同时为使佩戴者无气闷感,设计成3D结构以扩大空间。 预防新型冠状病毒感染,需使用这类等级的3D口罩,所以最近成了人们都争相购买的必需品。

从前,女儿那个年龄段的孩子们,戴口罩是为了耍酷扮靓。可最近,口罩占据了第一必需品的位置,既有自掏腰包捐助口罩的慈善企业家,也不乏私囤口罩趁机捞一笔的无耻之徒,导致口罩价格飞涨。

我为了买到这口罩,曾去市内挨家药房扫货,也排过两三个小时的队,翘首等待的结果,只能按规定限量买到五只口罩,然后再奔下一个药房。

如此这般,一连几天忙三火四地奔波,终于弄到全家人够戴一段时间的几十只口罩时,那成就感,简直像在无人岛的悬崖峭壁间寻到藏宝箱一般。

我如凯旋将军般回到家,理直气壮地把口罩甩在妻女面前。

“辛苦了,亲爱的!”

“老爸最帅!” 

说着,便开心地试戴口罩,如获至宝。整天憋在家无法上班上学、情绪已有些焦躁的娘儿俩,脸上竟绽放出久违的灿烂微笑。

她们哪知我买口罩的艰辛,如神话中的神农氏走遍深山幽谷寻草药,费九牛二虎之力踏遍药房的台阶。此时我只觉口干舌燥,妻从冰箱里拿出冰凉的鲜榨果汁,倒了满满一杯递给我。 

胸口立时被清凉的果汁浸润,我不由得浮想起果树园里,遍地白雪般绽放的苹果梨花,和梨树下那张皱了的苹果梨似的脸。

“老妈那里也要送几只口罩去!”我突然提高嗓门说道,仿佛是受到神的某种召唤的信徒。

“当然得给,可是,亲爱的……”妻皱了皱眉头,“如何送去啊?区域隔离期间,车辆也禁行的。”妻忧心的口吻,仿佛我要去蹚地雷。

没错,妻说得对。与酷寒一并袭来的新冠病毒凶如猛兽,这世间人人都惊恐地关紧了一扇扇门窗。

应对这史无前例的事态,所有住宅小区都进行封锁管理,城乡之间的公共汽车及一切车辆都禁止通行。母亲住的村肯定也早就和所有乡下村庄一样被封闭,外人一律不得入内。

“即便如此我也得去看看,这种情形她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再说春节也都没去问安。”

向来贤惠的妻,一言不发地从我刚买回的口罩里分出一包递了过来。

这是有多久没出门了?

立春下的雪还没融化。我从扣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和口罩的缝隙间,感觉到了透进来的阵阵凉意。

出入小区需出示“通行证”,并要一一报告自己的通行路线。一户一天只允许一人出门。

几名物业管理员穿着特制的红马甲,看守着小区大门。我拿出通行证,一五一十报告了楼栋、楼层、门牌号后,并登记上身份证号和电话号码。

不论守门者还是出入居民都戴着口罩,口罩上端的眉宇间都锁着浓浓的紧张情绪。

小区门口张贴着几张巨幅防疫海报。一副真挚表情的卡通漫画人物配着“戴好口罩勤洗手”的防疫口号;另一张海报是以武汉地标黄鹤楼前盛开的樱花,及延边特产苹果梨花为背景,写着大大的“武汉加油”字样的声援标语,有些悲壮;还有张海报摘抄的是英国诗人雪莱的著名诗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街上空无一人。

昔日穿梭如织的车辆、熙熙攘攘的人流、嘈杂的噪音已无影无踪。鳞次栉比的建筑仿佛一根根冻鱼杵在那儿,走在其间,感觉像是进入了一部电影大片制作完成后,废弃的空荡荡的布景里。此时独自穿过街市的我,恍如梦游一般孤寂。

(我们为何竟落到这般田地?)

想起早上某人上传微信朋友圈的一句话,是《自然的反击——环境与传染病》的作者马克·杰罗姆·沃尔特斯在警告世人:“现代社会正面临大自然的反击和传染病的侵袭。”

疯牛病、“非典”等传染病,尽管是以动物为媒介感染的,但实际上导致这些疾病的罪魁祸首是为了满足欲望而“征服”自然的人类。

人们被无情的病毒所迫,在家过着并非软禁的“软禁”生活,倒是在潜移默化中养成了思索的习惯。

城乡交界处还要进行一次检疫。

我说出身份证号,并乖乖把额头凑近检疫员举着的类似电动剃须刀的测温仪前。

365,正常!

身穿制服紧捂口罩的女检疫员,眉毛被哈气染了一层白霜。

“这情况还出远门儿,您去哪儿啊?”高速公路口的检疫员冲着独自走来的我问道。

“去看望我母亲,实在挂念她。”我认真回答。

对方也郑重回礼:“祝您健康!”

双方互道市井近来流行的问候语后,我继续赶路,埋在口罩内的脸上重新浮起微笑。

连日来,勇敢奔向病毒险境的“逆行者”们,一直占据着新闻头条。他们身处极端险境不言放弃,与病魔作斗争,为制造希望的疫苗而苦战的事迹催人泪下。我在想,隐藏在口罩后的坚强微笑,是否会成为全社会战胜危机的健康力量之源泉?

 

我透过口罩缝隙,边费力地捯着气儿,边“腾腾”地甩开步子,出了城郊又走了一顿饭工夫,便看到了国道旁边的果树园,如舞台幕布后的一道奇景展现在眼前。这就是先人们在这贫瘠的冻土上开疆拓地的成果——特产苹果梨园。

生于斯长于斯的果树园,我当然再熟悉不过。每到春天,苹果梨花便开得白云锦般耀眼,秋天,苹果梨的香味漫山遍野。

苹果梨花开的时节需要授粉。彼时,不仅果园的园丁们,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齐上阵,如过节般热闹。

授粉一般用棉棒沾取装在玻璃瓶中的花粉,轻触花蕊。为防花粉过敏打喷嚏,常需戴上口罩。只有授粉成功,到了秋天收获季节,累累硕果才能缀满枝头。

那时候戴口罩是防花粉过敏,可最近却因遭遇新冠病毒突袭,而重现戴口罩的“风景”。 自从被病毒威胁,原本看起来安逸的平面世界,开始变得像眼前这三层折叠式设计的口罩一样立体化。

本想歇会儿,可脚下却不由得加了紧。见着果园并不等于到了家,母亲的家在一望无际的果园最末端的坡下。

我们曾想把寡居的母亲接到安电梯的好房子,也动员过她住条件好的敬老院,可她都拨浪鼓似的摇头。她说,自从盘上头嫁过来,便在果园住了一辈子,况且我父亲的骨灰也埋在这儿,还是这儿住着踏实。

一到秋天,母亲就要忙着拣选大过拳头的一等苹果梨,且一定要亲自给儿子送上门。每回她头顶沉重的苹果梨箱,要换乘两趟公交车才能到我家,拦都拦不住。即便近年年长体衰行动不便,她还不忘托人捎给我们。

“吃腻烦了或牙酸咬不动,干脆绞成汁也不错,好喝着呢!”母亲话这么说着,真就亲手做了苹果梨露送过来。闺女晚自习时喝过,我公司有应酬喝醉难受时,也常喝它解酒。

 

如今的母亲耳朵背,特意给她准备的手机任凭怎么响铃也听不见。等过了几天后,她才冷不丁说起“是你来电话了呀,哎呀,没接着啊!”啧啧咂着舌,回应几天前的电话。

新冠病毒袭来,我忧心如焚,立马给她挂电话,照旧没接,看来又是没听见。母亲这样真是让我心疼,加上新冠病毒防疫隔离,连春节也没去拜年,令我更加挂念,同时也觉着,必须给妈妈送去哪怕几片防疫用口罩,才能心安。

终于到了国道和村路交叉口。平时开车不到20分钟的路程,徒步竟走了差不多仨小时。

苹果梨树排成行的山丘和村路,全都盖在一层白茫茫的厚雪之下。猛然间,我发现远处似有人正往这边移动。除了路上遇到的检疫员外,我几乎就没看见过行人。此刻,我却分明觉察到了那个人,在纯白无痕的雪地上,“咯吱吱、咯吱吱”的脚步声打破着冰雪世界的静谧。

铺天盖地的白雪泛着银光,我眯缝起眼睛,盯着小心翼翼顺下山坡的那个人,突然间某种预感使我心里一阵悸动。

瘦小的身子、下塌的肩膀,即便一身棉衣厚厚地裹着,单单从那身体轮廓,我也感觉得到她就是我母亲。

   ……

 

节选自《民族文学》汉文版2020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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