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志玲:心有猛虎(小说)

心有猛虎(节选)

◎ 梁志玲(壮族)


 

李弥在图书馆工作,小城的图书馆坐落在一个凹陷处,一大丛三角梅开得密密匝匝,有花又有刺的三角梅,一个劲地探向空中,最终却被自身的重量拉扯弯下枝干,只得匍匐抓住可以支撑体重的墙体、铁门,三角梅于是省心省力继续蔓延顺带开花。唯一的成就就是天长日久,三角梅淹没了墙体淹没了铁门,就像一个身材臃肿的老妇浓妆艳抹,层层叠叠的繁杂的裙摆淹没了支撑她体重的拐杖。空气中弥漫着华丽的衰败。李弥无数次穿过三角梅缠绕的、生锈的、不再关得拢的铁门来上班。


这时候的她,莫名其妙想到这么一句诗歌: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她叹了一口气,还是细嗅三角梅吧。可是,她心中的猛虎去哪里,她有过猛虎吗?她摇摇头低头进去。


有一次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怎么以前馆长那么喜欢种三角梅。老同事就接了一句:因为我们的老馆长喜欢三角恋,不种三角梅种啥。


隔着图书馆又黄又破的古籍书架,她望向窗外,可以看见已经退休的前馆长。他因为中风已经坐在轮椅上,在图书馆的宿舍区树下晒太阳,他围了一个粉红口水兜歪着头,口水兜估计是小孙女用剩淘汰的,阳光落在他的老人斑上,像追光灯一样凸显他的衰老。他把自己活成一本又黄又旧的古籍了。他的老婆出来替他换下口水兜时,满脸的不耐烦,口水兜不是解下来的,而是使劲拉扯下来的,把他脖子拉得像低头认罪一样。


更多的时候他自身的重量拉扯他弯下来,活成有角度的人了。李弥想这个种三角梅的人,活成没有花没有刺的人了,也许他也曾经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可惜他嗅过的花,嗅过的女人都跑了,留下一个他从来没有认真嗅过的女人伺候他。


张小样来找李弥的时候,是四月,正是人间四月天。


李弥住在小区的三楼,从窗户往外看公路的人行道开满了三角梅,红得惨烈,这个城市到处都开满三角梅。有时候觉得与其用木棉花做这个城市的市树还不如用三角梅呢。张小样就是在这样惨烈的红里钻出来的,她穿的是红裙子,仿佛是在三角梅那里泡染出来一样。李弥以为她和无数的路人一样,很快消失,可是十分钟后她敲响了李弥的门铃。


李弥掩饰不住自己的吃惊。


你是——


我是张小样,我认识你。


可我不认识你。


嗯,你不会认识我的,就像我和很多人一样认识国家主席,但国家主席不认识我。


你把我抬得和国家主席一个高度啊。李弥笑了一下。


那现在可以相互认识吗,我喜欢你的文章,我想拿我的文章给你看看。


李弥说,好吧,你进来吧。


李弥后来想,我怎么就这样答应她进来了呢,要知道她从来不是亲和的人。也不喜欢看一些所谓业余作者的作品,理由是我又不是编辑凭什么浪费自己的时间看这些习作。


也就两三分钟的时间,李弥对张小样做了个扫描。


张小样有着麦色的皮肤。看起来健康结实。只是眉眼过于活络。眨动的频率很高。她的红裙子红得一点不含糊也很妖娆。她可能有三十岁,也可能不到。


按平时,李弥不喜欢这样活络的人的,活络总是暗藏着索取。可是那天的一切都没有按照李弥平素的逻辑走。她接受了这个女子的活络。可能是因为莫名其妙的三角梅吧,好久以后李弥是这样下结论的。李弥接受了这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虽然李弥从来不喜欢红裙子,记得李弥的初恋曾经说过,李弥有本事把红裙子穿出厉鬼的效果。


 

我是一个工人,糖厂的。三班倒。


李弥哦了一声。好像觉得货对了版。在这个号称“糖都”的城市,遇到一个糖厂工人是概率很高的。


张小样拿来的是一篇通讯报道,李弥向来对这样的文字兴致索然。但是那天她接过来看了。


通讯报道写得很八股,充满没有头绪的热情洋溢和花团锦簇。一个关于糖厂榨季产糖量达多少万吨,突破去年同期的多少万吨,喜气洋洋,有数据,有口号,有工人阶级热气腾腾的奋战精神。


李弥帮改了一下标题,顺手把导语部分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弄得简练一点。张小样马上做出惊叹:不愧是大家,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了。


她说,还有什么文字吗?


张小样马上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打印稿。


李弥看了,味如嚼蜡,也就是那种木棉花开写木棉,春天来了写春天,六一来了写六一,很应景很小学生习作的作品。


张小样羞涩地说:我就这个水平,能发在糖厂的厂报就行了。说实话,我想换个岗位,我不想上三班倒,可是我得证明自己和三班倒的工人有点区别,有点文化就有点由头,换去看地磅看仓库也行啊。那里可以动一下笔头,记几个数——三班倒熊猫眼也就算了,我有美尼尔氏综合征,听起来好像美女才得的病,偏偏是我——


张小样的那一点羞涩打动了李弥,她再一次宽容了一个把文学当敲门砖的人。她说:你把电子稿发过来给我吧,我帮你润色一下。


张小样从包里拿出两小袋精致白砂糖作为谢意。李弥笑笑,客气了一下,收下了。这样双方都很融洽的样子了。


张小样欢天喜地地走了,空气中留下若有若无甜丝丝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糖的气息。


六月份的时候,李弥接到小城一个文学聚会的邀请。其实,她很少参加这样的聚会,感觉喜欢文学活动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倒是喜欢文学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带着作协主席帽子的几个人都是老人,都是一些实权单位一把手退休的人,写些老干体的格律诗,稍微活络的人跟上跟下蹭饭局多了,有时候也得到一顶副主席、秘书长之类的帽子戴戴。一点人脉在发挥零星的苟延残喘的作用。文章不怎么样,但是操作饭局是轻车熟路的。


犹豫了一下,李弥去了,因为想到图书馆今年要搞一个以孝敬父母为主题的征文比赛,虽然李弥是在古籍部门,但是图书馆人手少,啥活动都大锅饭一样把在职的人都列上去,李弥负责其中一些事务,得和地方上这些真真假假的文人打交道了。


壶城作协贾主席早早落座在主位,六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很显年轻,没退休前在县志办待过,做过政协主席,编过几本文史类的书,经常在壶城日报发表一些带双引号特多、典故密集的游记型散文。新来壶城任职的县官要了解地方人文,多半会点到贾主席作陪,一览统帅下的江山有怎么样的风土人情。经贾主席的妙语连珠,壶城自然是一方热土,受日月之精华,得天地之灵气,钟灵毓秀、人杰地灵,说起过往,贾主席每每表现得像一个性情中人,他毫不掩饰他的热泪,他在游船上对着龙江两岸婆娑的竹林、嶙峋的石壁仰天长叹:我亲不够爱不够的龙江啊。他最后以这么一句收尾:“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他这么煽情的解说,搞得陪同的秘书之类的小年轻也不好做出默然的表情,也跟进长吁短叹几句。就凭他曾经陪侍过几任官员游历龙江,做个作协主席也是绰绰有余的了。


贾主席左右依次落座的人,李弥不大认识,可能是报社可能是党办县志办之类玩文字的人吧,也可能是粉丝。有时候吃饭也是扩大粉丝团的一个局。李弥坐在靠近门口的那个位置,一来方便随时溜走,二来这个位置是在末位,符合李弥这样一个无职无位的人落座。


酒过三巡,在座的人开始吹嘘对壶城的文学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了。李弥不爱听这样类似山大王的吹嘘。席间只有李弥这样一个木讷的女性,于是有人觉得这样热闹的局,太需要一个花蝴蝶来翩跹一下了。


于是有人打了一个电话,嚷嚷:过来,我们主席要见你呢,要开阔视野,多接触社会,不要闭门造车,吃饭也是交流,过来,马上过来,这里人文荟萃群贤毕集——


10分钟后门开了。


李弥看见了张小样。


张小样很自来熟地来到贾主席身边,旁边的人自觉地腾挪出一个空位。张小样熟络地为在座的分发餐纸,倒酒,依次敬酒,仰脖先干为敬,就有人啧啧赞叹她的豪爽。这是一个很能活络气氛的角色。在不经意中,李弥瞥见贾主席的手若有若无就搁在张小样的大腿上,像一块风湿膏粘在那里。李弥缓慢地把目光收了回来,借口打电话,从门口溜走了。


这样的饭局确实是需要花蝴蝶,而不是灰不溜秋的飞蛾。


回到家,李弥心念念要动手把张小样从QQ好友那给删除了,却迟疑了一下,唉,说不定这样典型的人物可以成为李弥小说中的一个人物,李弥在着手写一个网文,题目叫作《不甜的糖》,想到张小样是在糖厂工作的,她收回了手,其实不喜欢的人也没有必要一定是仇人,当成一个观察对象也不错的。李弥的精神洁癖妥协了一下。


 

 

李弥自认为自己也不是什么文人,她写网络小说,别人都没把她的小说当成文学,最多也就是当成文学的变异病毒。在某个网站上,她那些缠绵情情爱爱的小说点击率还是蛮高的,她在这些点击率中寻找存在感,这是她隐秘的快乐。


李弥的丈夫许旭在乡下,离县城也就一个钟头的时间,小科员一个,整天挂在口上的都是:我在忙材料。双休他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造娃的事情,有时候就会有时间差,他们结婚差不多六年了,还没有孩子,好在家公家婆在南宁帮大儿子带孙子没有杵在眼前逼着,她的安静是苟且偷来的。许旭安慰她:不急,不急。


许旭对李弥写小说的事情很不以为然,有时候他回来碰巧李弥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就冷嘲了一下:你还真以为你能写成一个作家啊,能有几个钱,你那些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的网络小说,也只有家庭主妇、情人、小三之类的人有时间看看,做做春梦了。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学做两道菜。


这样说的时候,李弥会从电脑上抬起头,静静看他一下。许旭读不懂她的平静,嘟嘟囔囔掉头去厨房翻找,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一星期回来一次的许旭肆无忌惮地散发雄性的气息。门口的鞋窝散发出豆豉的气息。马桶沿滴落一两滴尿液。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搁在洗衣机的翻盖上,这是许旭一个星期的换洗衣服。李弥有时候也想不通难道他在乡下会忙到没有时间洗衣服?但是看见那袋鼓鼓囊囊的衣服李弥又有点踏实感,这说明许旭在乡下是没有女人的,他的女人在县里等着,履行一星期一次对脏衣服的清洗。


从塑料袋里倒出脏衣服,一股臭袜子和内裤的腥味生猛地扑出来,她一阵作呕。她是不能容忍袜子和内裤放在一起的,这样容易有妇科病,每一次李弥说的时候,许旭都:嗯嗯。但是下一次依然这样。


有一次许旭嘟囔了一下:垃圾分类宣传教育推广了那么久,我从来就没见过这个城市的垃圾能够好好分类待在垃圾桶。


李弥说:你的内裤是垃圾吗?袜子是吗?


许旭说:好好,下一回,其实我都分好了我回来你都没事做了。


李弥说:我有我的事情呢?


许旭撇了一下嘴,说:能有啥事情,你在那个图书馆,和养老院差不多,别人来借书,你递出去,这个递的动作狗狗都会——关键是,一个月除了几个退休的干部去翻几张报纸,就没啥人了——


李弥说:我们也要搞点活动的——


许旭说:那点活动,领导要总结好看就搞,一个活动也就多几行字而已,不搞也一样混的,你该谢谢我大伯,没他,你不能走后门安插进去呢,一个大专生很难找工作的——


这是许旭对李弥的恩,能让她吃清闲饭的恩。


这个恩暗示李弥就得好好去洗内裤和袜子。


她和他结婚有五年了。她熟悉他的体味,从清爽到臭馊。从互相吻嗅到有点嫌恶。她怀疑他们的婚姻有点发酵过度了,从牛奶变成酸奶再从酸奶坏掉的。坏了吗?好像也没有坏,至少目前来看,许旭没有出轨,她也没有出轨,他们都还没有出轨的热情,但是在没有热情地过日子。


可能他们都太熟悉了。


除了履行对脏衣服的清洗,李弥还得在床上履行妻子的义务,一切变成了义务。


如果硬要在生活中找一点许旭的热情,许旭的热情是对肉的热爱,五花肉衍变出的扣肉、红烧肉、回锅肉是他的大爱,不需要精致,就是这样坦坦荡荡的大肉,只要他回来李弥就准备这几样大肉。


李弥迁就他这个爱好,买五花肉,但是她挑起肉潦潦草草,是五花肉就行。有一次许旭还专门给她上了一课教她怎么挑五花肉。据说是这样的,之所以是据说是,上完课后她从来没有去实践过,照样三心二意。好像怼着许旭对待袜子和内裤的区分的三心二意。许旭是这样循循善诱的:五花肉以靠近前腿的腹前部分层比例最为完美,脂肪与瘦肉交织,色泽为粉红。次之为在接近猪后臀尖部位的五花肉,五花三层分明,肥瘦肉厚度相当,一整块五花肉厚度为一寸左右。五花肉要挑夹精夹肥的,好的可以夹上近十层,也叫“夹心肉”;品质差一点的,只有夹四五层;再差一点的,一层皮,一层肥肉,一层瘦肉,就没了。就算是差的肉,也有讲究,要看是肥肉多,还是瘦肉多,如果是瘦肉多的话,尚可勉强;反之,则万万不能选用。选择好的五花肉,要用去手摸,有沾手感觉,肉上无血,肥肉、瘦肉红白分明、色鲜艳。


李弥说:要不你去买吧,不然你从乡下买来,反正乡下的猪肉便宜,还不吃饲料。


许旭说:我哪有空,写材料忙得很,再说,你在图书馆上班和在养老院差不多,有空买点菜怎么了。


李弥说:吃肉多不好,容易三高。


许旭说:那是以后,概率低着呢。


李弥说:你那么胖——


许旭说:我胖配你正合适——


李弥收住了嘴,她是敏感的。李弥不胖,瘦弱。许旭却胖得快没有了脖子,而且头顶是那种农村包围城市的绝顶聪明。刚结婚那时候许旭也还是胖的,却是婴儿肥那种胖,还没有秃头,发还浓密。之所以说是佳偶天成是因为李弥长了一块鸡蛋大的胎记在脸颊上,是浅浅的黑。他们大有互相不嫌弃的样子。李弥这时候觉得自己的精神洁癖来得矫情,一个有洁癖的人脸上却有一大片的污秽,真是悖论。


李弥一辈子都活在纠结中。


有时候,她把五花肉煮熟捞出来沥干水,切成刀背厚的一大块胡乱淋上豆腐乳汁过一下油锅就上碟了。她连蒜米葱花之类的点缀都懒得弄,那些星星点点的绿,相对于刀背厚的肉,简直就是不道德的。五花肉岩石一样堆叠着,一层又一层,楼层一样,不,像坍塌的楼层,层还在,立不起来的楼层。许旭也不嫌弃这样粗犷的做法,这样一口就咬住,撕扯,这哪里是咬简直是叼,鹰隼一样敏捷地叼住,胖子的敏捷总让人想起《动物世界》里的鳄鱼,食肉动物对待猎物的凶狠,兽性的。这个男人有河马的体型鳄鱼的嘴巴鳄鱼的胃口。他慵懒的目光里藏着利齿的光泽。


做红烧肉的时候,麻将大一块红烧肉,许旭就能连环丢进嘴巴,是的,是丢,是投进去。投江的投,水花四溅,不是,是油花四溅。李弥都下意识抹了一下脸,怕溅上了自己。


李弥不喜欢五花肉,她口味偏清淡。她更喜欢木耳清炒红萝卜淋点醋,或者清炒藕片。要不然就西红柿炒鸡蛋,她搞不清鸡蛋是荤菜还是素菜,后来她请教过吃清真餐的人,知道有这么一个说法,受过精的鸡蛋属于荤菜,没受过精的是素菜,有意思。


那肉是什么,都是受精体,五花肉是什么?有层次感的受精体,受精体的赘生物。


按道理热爱肉的人该是热爱生活的人,这样的人就应该不是清心寡欲的,那是猎,那是欲望,有欲望的人怎么会不热爱生活呢。


但是许旭躺在床上也像一块五花肉。一块五花腩肉支棱起边角重重地盖在她身上。肉,沉重的肉身。一层一层肉的楼房最后没有骨头一样坍塌流淌。受精体的赘生物在授精。


李弥静静地感受肉的流淌,沼泽地里,没有了水草根须的牵扯,沼泽没有筋骨地流淌,就算是泥,肉泥,李弥都希望这个男人能够像泥石流一样轰隆隆一下,撞击一下。


许旭的感觉也不是很好,感觉自己身下堆了一大堆柴火,都是嶙峋的骨头,肉体被支棱得生疼,点不起火的柴火也不冒烟,就是这样湿冷着。骨瘦如柴,那把柴冷硬。


两个人都兴致索然。甚至觉得一起睡在一张床上都有点尴尬。李弥起身去上厕所,然后到书房打开电脑乱点开网页,直到许旭响起了呼噜。


李弥想:他们真的是应该有一个孩子了。为五花肉男人生一块小五花肉也许生活还有点肉感,呵,无肉不成欢——


无肉不成欢,听起来充满了生机,世俗烟火味的生机。

 

 

双休的那天,许旭来了个短信,说加班不回县城了。李弥没说什么。搁了电话,却心里一动,过两天是她的排卵期,她临时起意,连着请了一星期公休到乡下看看许旭。到葫芦乡去。


因为是临时起意,没有恰好的班车,李弥操作起了滴滴打车。


也就五分钟,车到了。


是个女司机,看后脑勺就随意的扎一个马尾。


她回头的刹那,李弥轻叫了一声:张小样。


张小样粲然一笑:壶城真小,又见你了。


李弥说:你不在糖厂上班了?


张小样:不是榨季,我客串滴滴车司机,挣钱的话,那个工人的活,我就不干了。


李弥说:不写文章了?


张小样:写,玩玩儿,比打麻将好吧,改天我再拿一篇给你看看。


李弥赶紧推脱:贾主席可以帮你看的。


张小样:切,这老色狼,那爪子手心都是汗——别提——为老不尊——我就写个婚外恋的小小说,他就拿稳我做过小三一样,反正别人都咬过一口,就不缺他那一口了,打起我的主意来,喝酒归喝酒吃饭归吃饭,我愿意和你握手,不等于我就愿意上床,肉和肉接触的部位不同,那个鸟水平还主席,小说是编,硬把我对号入座——


李弥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过节,不过这样一说,她也笑了,又开始觉得张小样也没那么讨厌了。


麦色的张小样像一块腱子肉,活络的腱子肉,腱子肉是什么?是指大腿上的肌肉,大腿是运动量比较多的地方,有肉膜包裹的,内藏筋,硬度适中,纹路规则,最适合卤味或者小炒。李弥心里莫名其妙给张小样做了一个和肉有关的定义,想着有点哑然失笑。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沐浴露的清香遮挡住了腱子肉的气息,腱子肉是蓄势的地方,清香柔化了暗力。呵,这是一个早上洗澡的女人。


乡下的路平坦了很多,只是漫山遍野种的都是速生桉。细细弱弱,俨然放大的豆芽,复制粘贴在乡野,毫无生气,像毫无生气的日子。


张小样说,我三岁之后是在葫芦乡长大的,那时候,哪有速生桉,都是藤蔓和马尾松,灌木缠得像乱发,乱发里面有各种小生物,野鸡、松鼠、黄鼠狼,脏乱的头发才能长虱子嘛,这速生桉下草都不长一根,虱子藏不住哩——那速生桉就像我们女人什么离子烫拉直头发一样,头发是直溜溜的了,牙签一样,喏,很损伤发质的——哦,那个乡的稔果树林也还可以——


听着絮叨,李弥默默看着窗外——


她想起她和许旭认识的过程。


......


刊于《民族文学》2018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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