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 亭:另一种日子:生长或萎顿


责编手记:

 

连亭是本刊近两年持续关注的一位新锐作者。她的散文常常在日常题材与时代大空间中回转起落,语言明净,细节丰富,触感明显,具备完整的生活链条,环境的展开或气氛的营造浸润着诗意的灵动感。这篇新作依然聚焦于作者经常关怀的原乡,但将着力之笔更多放在了出离寻找中。随表哥的理想一同失落的故土,在冷硬沉痛的叙述中让人聆听到一曲家园的挽歌。城市崛起,亲人离散,乡村消逝,个体生命感受与时代命题交织在一起,在一场秋雨中摊开忧患的思忖,富于可贵的现实意义。

 

另一种日子:生长或萎顿(节选)

 连 亭(壮族)

 

表哥知道很多神奇的事情,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他。牵牛花开了,他不说花开了,他对我说那是花朵打开嗓门在歌唱。我问唱给谁听,他说唱给蝴蝶听。

 

人人都只把我们叫做放羊娃,他却想出了好玩又好听的名字赶白云。跟他在一起我太快乐了,他教我躺在草地上,用手掌从额上盖住一点眼睛,嘴里衔一朵花,就会看到蝴蝶和蜜蜂飞过来。花朵的汁液顺着茎脉流进嘴里,甜甜的。

 

表哥会用各种野果、山花、草叶捣烂在一个罐子里,做成酸酸甜甜的果酱,味道鲜美,美容养生。我捧着大碗,用勺子一勺一勺地舀起果酱往嘴里送,最后用舌头去舔碗沿,他看见了哈哈哈大笑,说还有呢,他还说我一定会长成漂亮大姑娘的。

 

他说,有人骑马,有人骑牛,有人骑驴,你见过有人骑羊吗。我扬起脖子睁大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他就像我看着他那样看着我,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然后他终于憋不住笑起来,伸出双手把我抱起,放到一只温驯大羊的背上,一路穿行黄昏回家。

 

而大多时候我们是走回家的。黄昏的光芒像牛奶一样倾泻下来,树木花朵山羊都被打上斑斓的光彩。表哥将一片绿叶子衔在嘴里,双手插进裤腰带,迈着大步子,吹出悠扬快乐的声响。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吹叶子,却总是吹不出调子。

 

表哥还知道我父母去了哪里。他偷偷告诉我说,他们在外面建造一个世界,一个我们从没有见过的世界,然后就住在了那里。我眨着眼睛问他:那他们什么时候来看我。他用手捏着我的脸蛋说:你想他们的时候。然后他摸摸我后脑勺上的头发,我真的就看见了我的父母在云雾里冲我笑。

 

我曾经问表哥,他的梦想是什么。他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问他为什么,现在过得不是挺好的么。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目光炯炯有神,说出这样的一些话:不为什么,就是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像不像我们这里一样有野花,有溪水,有羊群。很久以前世界是不分外面和里面的,世界是分成一块一块存在的,每一块都有山川树木花草动物,后来有些版块变了,砍掉树木盖楼房,填掉湖泊河流挖掉山丘建城区,世界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但是怎么个不一样,我要亲自去看看,看是他们那样子好,还是我们这样子好。

 

头三年表哥总是不间断地往家里打电话,有时是说他新找了一份工作工资涨了,有时是生病了暂时缺点钱,有时是厂里的一两个姑娘看上了他为他争风吃醋。我很为他高兴,虽然打工的日子有点艰难,但他毕竟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一份工钱,还有人喜欢。

七月流火,星空的位置变了,天气转凉,舅妈开始蓄棉缝衣,给表哥做了一套,也给我做了一身衣裳,米黄色的布做底子,绣上粉色的杏花,可好看了。我已经长成小姑娘了,再过三年我就长成大姑娘了。表哥那么久未见我,一定惊讶得瞪大眼睛吧。

 

树叶开始变黄了,星河慢慢淡去,南方迎来鬼节,活着的子孙后代要给死去的亲人烧纸衣祭拜。这个习俗在南方的乡村延续上千年了。人活着要过日子,死后也要过日子,少不了锅碗瓢盆车房钱衣,这些亲友都是要留心给逝者烧去的。用表哥的话说,人死了只是去过另一种日子而已。阳间他们回不来,而我们最终却是要到阴间找他们的。我们不忘记他们,惦念着他们,到了那边我们也就多一些朋友。

 

舅妈在厅堂里熟练地用剪刀裁着各色的纸,顺着折好的纹路,先是领子,接着是袖子,再就是衣摆和裤脚,咔嚓一声剪子从纸张钻出来,整个纸衣的模样就活灵活现了。舅妈一边裁剪一边问我:“小丫,你表哥和你说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吗?我应了一声哦,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转着脑袋看看这件纸衣,又看看那件纸衣。随即想到这样不行,他们非担心不可,我就编个谎话说:“嗯,他有说呢,说过年就回,这会儿厂子里忙,脱不开身,好像还忙着谈恋爱呢!舅妈听了脸上闪过欣喜,很快又叹口气说:“忙也得过节呀,城里人不过节的吗?唉,这孩子还是那么让人操心,有了姑娘也不带回家让我们看看。我说:“才开始谈的嘛,姑娘害羞,哪能这么快就往家带了呢。舅妈听了也觉得是,笑笑说:“也是,看我着急的。我松了一口气,以为应付过去了。正当我抬腿要走,舅妈放下剪子问:不知道姑娘俊不俊呢?我说:“俊,当然俊,舅妈你还不相信表哥的眼光呀。她听了欣慰地笑了,脸上的皱纹被牵扯得挤作一团,手摆弄着纸衣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赶忙溜出门去。

 

我顺着果园的小路走,龙眼已经成熟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一直延伸到河边。我沿着小路走到河边,又走上了河桥,河水哗啦啦流动的声音,仿佛呜咽的哭声,喉咙突然插了鱼刺般,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我是不是想表哥了我说不清楚,我就是突然间悲伤的,那之前我并不是这样。

 

桥那边的路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曾转着圆嘟嘟的小脑袋幻想过那条路尽头迷人的天地,晚霞烘托出一些色彩斑斓的画面,我睁大眼睛,心中涌起一片潮湿的感动。我不像表哥那样沿着那条路走向了外面的世界,我和山里的树山里的鸟儿一样,从未沿河桥那头的路走出很远。我把花瓣和树叶撒入水中,它们已带着我的心思漂出去了,而我只需要乖乖地呆在家里。

晚饭像往年过节一样丰盛,舅舅舅妈都在谈论表哥这几年挣了不少钱,的确,他们房间的抽屉存放着表哥多次汇钱的存根。

 

转眼间我初中毕业了。初中毕业对南方乡村的孩子来说意味着生活的分水岭,考不上高中的,此前是乡土、童年、学校,此后是南下广东打工挣钱。小小的年纪,扛起了很多,脑袋瓜却还是那般简单,单纯得让他们肩上的担子都诧异。

 

我不用去打工,我考上了高中。然而我还是随着老乡一起到了广东,去看我的表哥。火车经过许多的田野、山岭、河流、村庄,还有大大小小的城市。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城市,都被大大小小的山与河分割成不连接的群落。偶尔有一两条路,串起这个村和那个村;十分醒目的大道贯通了这个城市和那个城市。夜晚,透过车窗,那些遥远的村落会闪着星星点点的光,那些辉煌的城市散发出映红高空的灯火。我心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不知名的思绪,像是哀愁,又像是欢喜,仿佛怀揣着清晨温亮的露珠。

 

到了广州,随同老乡下了火车,又随同人流涌出月台,出了站。到了大街上,一下子置身于完全不同的世界,杀得我个措手不及。我热得汗流浃背。这里比家乡热很多,阳光从高高的蓝天射下来,直刺人的眼。海风黏黏地吹着,又潮湿又闷热。外面的世界如表哥所说,真不一样。房子像盒子,车子像盒子,就连人的眼睛也像盒子,总是蒙着玻璃镜片。在一个空寂的楼角,几个建筑工人在整理行李,似乎要到别的地方去谋求生计。其他工友都走了,最后一个工人却回回头,最后一次走进棚屋,歪着脑袋站着深情地抽了一支烟,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抓抓后脑勺,想起了什么似的,熄灭手中的烟头,从晾衣绳上取下一条红色裤衩塞进编织袋,刚才它还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旗帜一样鲜红地飘扬。我忽然看到工人的眼神有着表哥一样的清澈。一些地方在生长,一些地方却在萎顿,表哥曾在电话中向我这样描述过广东,我没想到这个城市也是这样,也不知道它用盒子藏起了多少像表哥那样的人。

 

多亏许多老乡的帮助,我终于找到表哥所在的工厂。那是个大大的工厂,既生产日用品,又生产食品,并且厂子还在不断扩建。在我们那,吃的都是自家种的,穿的也是女人们手把手裁制的,粮食带着庄稼人的体温,衣服连着裁衣女的情感。这里却不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在流水线上,哗哗啦啦地由机器制作,人只是在旁边辅助机器而已。从机器流出来的产品,惊人的一模一样,真不知道穿上那些一模一样的衣服的人,人们是怎么区分他们的。从工厂的这个区,又走到那个区,我终于找到工人住的棚户区。在棚户区一路询问人,直说要找表哥,然后说出表哥的名字。几乎所有被问到的人,都对我露出诧异而同情的眼光,吞吞咽咽地只说我表哥住的地方在棚区的尽头。我找到尽头的棚屋,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内心为就要看到表哥而激动不已。

 

门栓转动一下门就开了,我看到的却是一个女人。她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脸庞瘦削,身材娇小,很憔悴很落寞。

……

刊于《民族文学》201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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