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湘:慢船去香港


慢船去香港

周子湘(满族)

 

 

船一靠岸,从邮轮里涌出的女人,海水一样汹涌地漫上岸。

 

下午两点到三点,先走出的女人都优雅,肉色长袜,高跟鞋,妆容精致,表情矜持,走路也婀娜,细腰和小屁股在职业套裙里被裹得俏丽挺拔。

 

下午四点到六点,后一拨走出的女人,不是走出来的,是人挤人搡出来的。高嗓门叫着彼此的名字,吊带背心,超短裙,人字拖凉鞋,浓艳的妆容,香港的热海风一吹,假睫毛掉了一半。首饰不分真假,真钻假钻都在脖子、手上闪光。

 

前一拨女人是小浪花,后一拨女人是喷着沫子的大白海水,泾渭分明,齐刷刷自动分开两路。

 

最后出来的是餐厅服务员,收拾完餐桌,还要站在船舱门口两边,每人手里拿着两团丝带彩花,再累也要咧开嘴笑着装亲切:您慢走,欢迎您下次再来皇后号邮轮度假!

 

还有几个小丫头,收了香港老头的小费,跟着送出去老远,又留电话又挤眼泪,话痨十几分钟,打发走了,扭身一撇嘴:可算走了,真够抠的,才给两百块钱小费,这么多话!

 

送走邮轮上最后一位客人,茉莉手里的丝带彩花已经晃得散了形,她一屁股坐在甲板上,看着已经逛街回来穿职业套裙的第一拨女人,愤怒地说:奶奶的,都是一样从大陆出来的打工妹,装什么蒜,凭什么你们穿套裙,坐办公室,我们就要在餐厅里端盘子?

 

这怪不得穿职业套裙的女人,要怪只怪招工的人事部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有文化、学历高的女人一个一个从人堆里被挑选出来,简历另存,面试英语后直接分到邮轮上各个办公室:财务室、行政部、经理办公室……

 

学历低、长相差的女人,分到客房服务部、洗衣房、厨房……各个人前不露脸的部门。

 

学历低、长相好的女人,分到餐饮部、酒吧、棋牌室、健身房……人前露脸的地方,多露脸,多干活,不需要多少技术含量。

 

可只有茉莉知道,这地方虽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可全是累活、脏活,一天盘子端下来,茉莉的手就肿了。肿了也不能喊叫,这里的女人要当男人用,端完盘子收拾餐台,准备餐具,倒垃圾。半人高的餐具,厚厚的瓷盘、不锈钢刀叉、杯碗,茉莉和一个男服务员抬着上楼,上到一半,茉莉就坐在地上哭起来:太沉了,我实在抬不动了。

 

男服务员一扫把呼过来:快起来,摔了餐具要扣半个月工资,少在这儿磨叽,快走!

 

茉莉狠狠地一咬牙:早知道受这样的罪,就是在家穷死,也不来这鬼地方打工!

 

只有阿财会帮茉莉。他只要看见茉莉往地上一坐,无论他正在忙什么,两下处理好手里的活,大步走过来,把茉莉往自己怀里一拉,拉到一边,替她干活。一边的男服务员揶揄道:阿财,真热心啊,你处处都帮她。

 

哎,女孩子嘛,她力气小,这本来就不是女孩子干的活啦——”阿财拖着他一口广东乡下的普通话,把字拉得长长的,朝茉莉挤挤眼睛。

 

茉莉曾问过阿财,为什么总帮她。阿财笑呵呵地说:你是女孩子啦——”

 

餐厅里女孩多了,为什么帮我?

 

你长得靓嘛!

 

色鬼!

 

茉莉一扭身走了,她可不想和阿财谈恋爱,一张广东乡下的瘦黑脸,两只手指抽烟抽得发黄,茉莉半个眼睛都没看上阿财。

 

不管茉莉看得上看不上,阿财就是阿财,他从一开始分宿舍时,就让他的广东老乡舍管把茉莉分到他隔壁宿舍。老天帮阿财,邮轮上的空间寸土寸金,男女宿舍不分层,住在紧隔壁,看茉莉多方便。

 

茉莉的腰就是细,身体像一只黄蜂,两手往她的腰上一卡,身子就两截了。阿财每次把茉莉从地上拉起来,一把抱住她的腰,手放在她的腋窝,热乎乎地捂在茉莉的胸上,茉莉瞪一眼:阿财!

 

阿财笑呵呵地摸摸自己的下巴,欣赏地看着茉莉生气。

 

阿财总是不敲门就进茉莉的宿舍,茉莉正在里面换衣服,大喊着让阿财出去。阿财慢腾腾转过身子:好啦,看不到啦——”

 

茉莉直跺脚,阿财没事一样:茉莉,你这么爱美,明天船靠岸,我去给你买一个穿衣镜,尖沙咀的海港城里有。

 

茉莉才不稀罕,可第二天阿财真把穿衣镜买回来了,挂在茉莉的墙上,茉莉眼皮都没抬一下。可阿财一走,茉莉立刻站起来去看,椭圆形的一面大镜子,自己还真是好看。

 

 

茉莉不去管阿财全名叫什么,阿财阿财,大家都这么叫,她也这样叫,她不想费脑子记他。阿财有四十岁,看着不止。他那张瘦黑脸,涂抹了年龄,说不定三十七八。也说不定四十七八。

 

阿财空有名字,他手里一点财也没有。别的老员工都攒钱,在香港购物,买高档衣服,戴大粗金链子。阿财没有大金链子,没有金表,一发工资他就往外汇窗口跑,寄钱给他乡下的老妈。他说老妈没有儿媳妇,寄钱回去她想要什么想吃什么自己买吧。

 

阿财对现状很满意,他总说:香港的钱好挣啊,一样干活,我在乡下挣不到这么多的,我老妈是不会见到这么多钱的。

 

茉莉不满意。她是城市里出来的,虽然芜湖不算什么大城市,但见识茉莉还是有的。人活着,除了钱,总还要有点理想。想到理想,茉莉叹了一口气。如果母亲没有在那场事故中失去双手,她也不会放弃在芜湖做得好好的行政秘书职位吧?

 

茉莉的印象,停留在两年前。母亲在工作的面粉厂搅拌机前,将撒出的面粉收集起来,重新倒入搅拌机时,搅拌机把母亲的两只手卷住,巨大的牵引力很快把她的手吞没了。

 

工厂紧急断电时,血染红了整个搅拌机。雪白的面粉上到处是刺目的红。父亲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心里绞痛,却默默承受着一切。整日不离病床的照顾,终于让父亲的单位再没有办法给他批假。母亲内退。父亲,一个毫无特长的房地产公司门卫,很快被辞退了。这对城市底层的平民夫妻,双双陷入困境。

 

父亲失业,他无法再找一份工作,失去双手的母亲需要他的照顾。母亲的医药费和后续治疗,医保卡只能报一部分,茉莉微薄的工资,支撑不起更好的药物和家里的花销。

 

茉莉喜欢芜湖小城里那份安稳而体面的工作,她不想跑来香港端盘子。可是不来香港,哪来的钱支撑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茉莉从报纸上看到一家国际中介公司在招聘去香港工作的员工,那里的工资是芜湖的四倍。茉莉笑着对父母说芜湖的公司把她派到香港工作时,父母虽然舍不得,却不愿耽误女儿的前程。茉莉转身进屋,关上门,狠狠哭了一场。命运把她朝前狠狠推了一把,她一咬牙——这个时候,不是自己由得由不得的时候了。

 

来香港应聘时,人事主管直接把她分到了餐厅,她说:经理,我应聘的是行政秘书。

 

人事主管看着她说:我们招聘的行政秘书需要英语八级。

 

可是我有工作经验啊。

 

所以把你分到餐厅工作。应聘的人那么多,还有很多人,交了简历,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人事主管耸耸肩膀,茉莉再不敢多说一句。

 

黄昏,船到香港尖沙咀码头,船一靠岸,茉莉看着满船的游客和员工上岸,她坐在甲板上静静地发呆。阿财陪她坐着发呆。

 

阿财,你知道吗,我真想穿上和她们一样的职业套裙,在干净明亮的办公室工作。我端不动餐盘,那么沉,那么重。茉莉羡慕地看着远方的女孩们。

 

你端不动,我帮你端啊。阿财说。

 

我说的不是端不动。

 

那是什么?

 

哎,你不会懂的。

 

阿财沉默下来,他好像真的听不懂,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迎着海风唱起一首粤语歌:一路上有你,痛一点也愿意,就算这辈子注定要和你分离……”歌声飘荡在风里,海风吹拂着维多利亚海港的海水,歌声像海浪,又像沙砾撞击着岩石,翻腾着人的心。

 

阿财唱歌很好听,只听歌声,绝对想不到如此打动人的歌声出自这样一个干巴巴的男人。阿财唱得茉莉的心事一阵阵地翻涌上来,她恨起来,恨阿财唱歌好听,恨阿财住在她隔壁,她恨不得阿财能回乡下,走得远远的,只把歌声留下。

 

第二天上班,阿财又扛着两摞餐盘在餐厅和厨房之间快走。他一手叉腰,一手扶着肩上的托盘,两条瘦腿矫健如飞。两只有力的肩膀,一甩一动,像两台小发动机。

 

他能一边走路一边和客人聊天,叽里呱啦的粤语,茉莉一句听不懂,但她看得出来,客人们都喜欢阿财,经常有人往阿财的口袋里塞小费。能这样边干活边收小费的服务员,整个皇后号邮轮找不出第二个。

 

阿财给茉莉买了一套套裙,颇有职业范儿,收腰,提臀。阿财抱着裙子像抱着宝贝,不敲门进了茉莉的宿舍:海港城买的,很贵的,快试试!

 

呀,我又不坐办公室,穿这个干什么?茉莉叫起来。

 

你喜欢就买了,快试试。

 

不穿。

 

穿上我看看,快穿。阿财用眼睛瞪茉莉。

 

茉莉拗不过,接过套裙:你出去。

 

阿财又委屈又不情愿地慢慢转过身子:我不看你啦——”

 

我不穿了。茉莉使起性子。

 

阿财默不作声。茉莉舍不得不穿。她特别喜欢这套裙子,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套裙。

 

阿财死等着。茉莉感觉阿财的耳朵在用力紧绷着,捕捉每一丝声音。

 

穿上我看看啊。阿财背对着茉莉,很温和地说。

 

茉莉把套裙的包装袋往阿财身上一扔,一发狠,开始换衣服。

 

茉莉喊道:不准转过来。她把外衣脱下来,低头脱裤子时,看到阿财正把头偷偷扭过来。

 

你要死啊,阿财!茉莉骂道。

 

没看到。阿财迅速扭过头。

 

门外忽然有人推门,是阿财的老乡,直往里面闯:阿财,你在里面干什么呢,茉莉好看不?

 

阿财大吼起来:不准进来!他对茉莉大声说:快穿好衣服。

 

门外阿财的两个老乡佯装听不见,只管推门。阿财冲出门,立刻将门死死从背后拉紧:都不准进去。

 

两个老乡哄笑着推门:阿财,茉莉好看不?你看了,也让我们看看嘛!阿财急了,用脚踢了一个人的腿。

 

哎呦,阿财,打人啊,要女人不要哥们了?

 

少废话,谁都不许进去。阿财第一次凶狠起来。

 

你有种,阿财,咱们走着瞧。

 

两个男人走了,阿财这才松开拉着门的双手,因为拉得太紧,两只手被勒出红红的条痕。

 

茉莉已经穿好衣服,从门里走出来,她看见阿财的脸真凶——在船上工作这么久,阿财头一次这么凶。

 

九月,香港进入台风季,邮轮航行在海上像雨打叶,颠簸得厉害。船甲板在摇晃中吱吱作响,桌子上的东西被晃得东倒西歪,香烟、打火机从阿财的床头柜上啪啪掉下来。

 

门也被摇晃开了。门一开,茉莉被台风摇晃到阿财眼前。茉莉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阿财,好消息。行政部的秘书雪莉要生孩子了,回上海老家了。

 

怎么?阿财从床上坐起来,睡眼惺忪。

 

我有机会了。

 

你要去做秘书?阿财猛地一激灵,他光着膀子,毯子挂在身上,一双眼睛紧张地看着茉莉,既滑稽又严肃。

 

当然,我早就说过,我端不了盘子,我就应该做秘书。茉莉快活地扭了一下白皙的长脖子,像只骄傲的天鹅。

 

转身出门,过了两分钟,茉莉麻利地换好阿财给她买的那身套裙,晃回阿财眼前:阿财,好看吗?

 

好看,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阿财看着长腿细腰的茉莉,心就不自觉地跟着她走。

 

茉莉用眼睛指指桌上的镜子,阿财噌地从床上站起来,替茉莉举着。不用茉莉多说话,阿财就随着茉莉的心思,把镜子前后左右抬高放低。

 

 

副船长从茉莉房里出来的时候,阿财正往茉莉的房里走。门一开,副船长整整衣领,看也没看阿财一眼,扭头走了。

 

茉莉躺在床上,被子胡乱搭在身上,头发里汗涔涔的,像一只刚出生又被遗弃的小动物,躲在床的一角。

 

阿财,去帮我买点饭吧,我一天没吃东西了。茉莉说。阿财用脚狠狠一踢门,到员工餐厅去给茉莉买吃的。他一边骂着,一边买着茉莉最喜欢吃的干炒牛河、红豆薏米糖水。

 

他把饭甩到桌上,茉莉拿起来就吃,她吃得狼吞虎咽,一点形象也不顾忌,更不顾忌阿财看她的眼神。

 

你怎么能吃得下?阿财一直在等茉莉给他一个解释,可茉莉吃得很专心,丝毫没有给他解释的意思。

 

茉莉一声不吭,把整盒干炒牛河吃完,又咕咚咕咚喝完糖水,仿佛很久,茉莉才止住饥饿。她盯着饭盒对阿财说:阿财,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就是事实。

 

阿财怒吼起来:不是事实!你为什么那么贱?

 

我不想在餐厅端盘子,我原本就是秘书,我为什么要跑这么远的地方来端盘子!谁能帮我?我只能靠自己打门路。娘老子帮不了我,你也帮不了我,只有他能帮上我,你知道吗?茉莉猛地下床,把塑料饭盒扔了出去。

 

阿财浑身发抖。可是茉莉不管阿财发抖不发抖,她拿出化妆镜,从枕头边掏出一支口红,把吃饭时蹭掉的口红重新涂在嘴唇上。她一手端着镜子,涂抹得很仔细,把嘴唇的边边角角都涂匀了。

 

这支口红是大副临走时给她的。她仔细在镜子里照着,让自己的嘴唇闪出光亮。其实大可不必这么费力,口红很便宜。

 

阿财从此不再不敲门进茉莉的宿舍。他知道副船长时常会在里面。如果不在,茉莉就会在经理餐厅等他。她会想尽办法换班到经理餐厅端盘子,两个月前,她就是用这一招在经理餐厅认识副船长的。

 

来香港工作前,中介公司和茉莉签了合同,一旦被分配做餐厅服务员,就不可能变动工作职位。除非升职。可是再升职,茉莉也是从服务员升成领班,逃不出餐厅。

 

想换职位,只有副船长点头才行。芜湖的生活哗地回来了,那才是属于她的工作。茉莉再也不想把自己的青春耗费在一摞一摞油腻的餐盘里、沉重的垃圾筐里。她的心里总有不甘。

 

至于怎么把副船长带到茉莉宿舍的,阿财知道,凭茉莉的长相,她不用多费力。阿财站在甲板上,他看到邮轮带起的浪花,渐渐泛起了灰白。

茉莉对阿财说:阿财,帮我看着动静,如果有人来,打房间电话告诉我。

 

阿财说:茉莉,他重要吗?

 

重要得很!换部门,交申请报告,审批,都是他。雪莉走后,好几个女员工申请这个职位,没有他点头,我连门儿都没有。

 

阿财不再说什么,他茫然地看着茉莉,茫然地看着大海。她那张娇小粉嫩的脸上,像有一层他看不懂的雾。茉莉说话时,那层雾就浓浓笼罩在她的脸上。阿财想伸手把浓雾拨开,可茉莉还在说着,雾锁在她的脸上,他拨不动。

 

每次阿财下班,总看见茉莉宿舍门外那双副船长的大鞋。邮轮上的房间铺着地毯,大家都把鞋脱在门口,没人拿也没人动。可此时,阿财心里的火烧着,火星子在心里乱溅,心上被烧焦的地方,嗞嗞冒着油烟。

 

他拿来扫把,挑起那双大鞋,几步跑到船甲板上,猛地一下甩进了大海。巨型豪华邮轮掀起的大白浪,迅速将副船长的鞋子吞没了。阿财看着滚滚浪花翻腾起的海水,碧蓝,深绿,一层一层变换着颜色,这双统管着全船的皮鞋,在浪花里被击得粉碎。

 

前几天,茉莉对阿财说:阿财,副船长每次来找我,我都要换班。他忙得很,他只能抽空,随时打电话给我,我就随时换班等他。

 

他是男人,他不会换班找你?阿财不屑。

 

他是船长啊,他那么忙,怎么可能换班呢?

 

看来他不是真的喜欢你。阿财把眼皮一撩,眼睛翻到了天上。

 

阿财,我没办法。那么多女员工都想往行政部调,可空缺只有一个。我没钱,没背景,我除了我自己,我还有什么?

 

阿财不说话,低头吸烟。茉莉什么话都告诉他,这样坦白地告诉他,不是因为在乎他,而恰恰是不在乎他的想法。

 

宿舍的门哗啦一声打开了。副船长在找他的鞋。

 

他的嘴里左一句怎么搞的?右一句真是讨厌!阿财的门虚掩着,他一声不吭,狠狠地在里面吸烟,一根接着一根,烟屁股被他咂在嘴里压扁了。

 

副船长当然不肯钻出门在走廊里找他的皮鞋,不肯让员工就着楼道里的灯光把他认清。他是多重要的人物,忙得很,连句客套话都不肯给茉莉,进来就办正事。办完扭身就走,平时路上遇见,眼神都不肯给茉莉一个。

 

茉莉被他支出来找鞋子。

 

茉莉实在找不见,推开阿财的房门说:阿财,给一双你的鞋子。

 

干什么?阿财眼睛一翻。

 

你管干什么,给双鞋子!茉莉急起来,她怕副船长生气,再不来找她。她惊恐而焦急的脸上,头发从脸两边散下来,身上穿一件睡衣,上面露着一截胸,下面露着两条光光的瘦腿。宿舍的灯光跳到她的脸上,她的两只大眼睛瘦得塌陷成两只洞。

 

给我啊!茉莉急了。她一下蹲到他面前,在他的床底下开始翻找。睡衣被两条瘦腿撑得架空起来,能露不能露的,全都露出来。她的眼里只有鞋子,急于找到一双鞋,人的廉耻是多余的。

 

 

清晨起来,茉莉的眼睛红通通的,血丝布满她的双眼,她几乎一夜没睡。阿财打开她的门,闻到一股说不出的难闻气味。茉莉,去洗洗澡吧。阿财说。

 

茉莉慢慢从被窝里钻出来,她指指衣柜说:阿财,帮我把那套套裙拿过来,我要穿,过几天,我就不用端盘子了。她的眼窝深陷,一张脸瘦得厉害,眼睛里却发出奇异的亮光。

 

阿财啪地打掉茉莉的手说:你这是在糟蹋自己,你知道吗?

 

什么糟蹋不糟蹋的,我在餐厅端盘子、倒垃圾,还不是在糟蹋自己。茉莉冷冷地说。



副船长终于不来茉莉的房间了。他头一次,大赦一般,给茉莉批了一个星期的假。茉莉头一次,这么长时间不用干活儿,可以下邮轮,不用在宿舍的小房间里一天天苦等了。

 

茉莉在香港一家偏僻街巷的私人诊所里住着。她刚刚打完胎,床单上铺着厚厚的医用纸。护士冷眼叫阿财进去付钱,拿药,拿化验单:李茉莉的老公,进来!”“我不是她的老公。阿财急忙辩解,护士的冷眼更冷了。

 

阿财是下了班偷偷从邮轮上跑出来看茉莉的,副船长给茉莉批了假,可没有给阿财批假。副船长不会管茉莉一个人在私人诊所里打胎会不会有危险,他已经给过茉莉钱了,仁至义尽。这个男人依然每天西装笔挺地从船头走到船尾,见到每个员工都微笑,问候一两声,保持一贯的绅士风度。

 

他给茉莉钱也周到:去把孩子打掉,这样的结果,也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不想打掉孩子,你会娶我吗?茉莉问。

 

茉莉,你要明白,我们之间,只是同事关系。副船长既威严又冰冷地说。男人把钱放在茉莉的桌子上,转身走了。

 

茉莉抖了抖身子,把钱塞进贴身的口袋。她不怕,她还有最后一丝希望。

 

门外,护士正在登记茉莉的名字,一个护士对另一个护士说:又是一个私生子啦,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人家都不要,偏偏要去给男人生孩子。两个护士偷偷笑着,看到阿财,闭住笑,扭身走开。

 

阿财给茉莉买了红豆薏米糖水,他看到茉莉身子下铺的医用纸上的血迹,声音颤抖地说:血都淌完了。

 

不怕,我还有希望。茉莉眼里奇异的光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暗,像一支蜡烛被吹在风里,火苗摇晃得令人心慌。

 

夜里,窗外又刮起海风。阿财被风吹醒了,他看见茉莉的病房门开着,床上却空着。阿财浑身一激灵,他满医院找茉莉,最后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玻璃窗前找到茉莉,她对着玻璃往外望,她说想看看香港的太平山顶。以前在家时,就听过香港的太平山,来了这么久,还没有去看过一次。

 

月光落在茉莉的身上,洒了一身白,仿佛一夜白头。

 

阿财把茉莉扶回病床上,贴着身子抱着她。她的脸肿得透明,却还是好看。黄蜂一样的小身体,小得更可怜了。她在阿财两只宽大的手掌里,瑟瑟发抖。茉莉吁吁喘着气,她失血过多的脸,苍白单薄得像一张纸。她还想说什么,那么多话还没有说出来呢,可她一点力气也没了。

 

茉莉出院回到邮轮上时,行政部已经进了新人。新任的总经理秘书是个香港女孩,刚从美国留学回来,腰没有茉莉的腰细,但比茉莉洋气。总经理为她举办欢迎酒会时,茉莉正在厨房抬着垃圾筐上楼。

 

酒会的服务员不够,临时让茉莉去顶替。茉莉端着盘子,站在总经理秘书的身后,整场酒会来回穿梭,端菜,倒水,换餐盘,收拾桌上女孩吃剩的鱼刺、鸡骨头。

 

茉莉走来走去的身影越来越小,她盘着的头发散了一缕。她不说一句话,脸上没有表情,那缕散落的头发拍打着她的脸,她毫无知觉。

 

茉莉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了。

 

这天晚上,茉莉把阿财叫进宿舍。她在床上坐成一小团,穿着那套阿财给她买的职业套裙,安静得出奇。

 

茉莉,你穿成这样干什么?阿财问。

 

茉莉淡然地笑了:阿财,我穿套裙好看不好看?帮我照张相吧。

 

照相干什么?

 

发回家里。让我爸我妈看看,他们都以为我到香港来是做秘书的。

 

阿财苦涩地笑了一下,他去拿相机。

 

等一下。茉莉拿出口红,对着镜子涂抹在嘴唇上,用眉笔描自己的眉毛,她又把散乱的头发盘好,茉莉的脸在镜子里焕发出光彩。

 

茉莉转过身,问阿财:阿财,我美吗?

 

美!你是最好看的。阿财说。

 

茉莉热泪流了满脸:阿财,你一定要帮我,一定要。没有人能帮我,只有你了。我想回家,我最怕这里的夜晚和大海了,永远望不到头,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

 

阿财的心里一阵酸楚,茉莉忽然扑过来抱住阿财,她的嘴唇贴在阿财干涩的嘴唇上。

 

阿财,我想回家。你一定要把我送回家。茉莉信赖地、握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看着他。阿财点点头。茉莉松开阿财,后退几步,擦干净眼泪,拉了拉那件套裙,让它齐整。茉莉对着阿财笑了一下,这一笑,被阿财收进了照相机。

 

照片里是茉莉最满足的时刻,她终于穿上了那身套裙。茉莉真漂亮,这是一个女人最美丽的时刻,带着永诀的超然。

 

 

阿财走了很久,才找到茉莉的家。芜湖是一个不大的城市,这是一个气候温润的地方,有一条江水从这里流过。

 

阿财走在干净、清澈的街道上,他想象着茉莉在这座城市里如何生活、成长。路两旁开满了鲜艳的月季花,也许茉莉也曾走过这样的街道,曾在某一株月季花下停留,做着她的青春梦。

 

阿财把茉莉的照片洗出来,放大,镶嵌在相框里。他手里抱着相框,摸摸照片上茉莉白净的脸庞。

 

茉莉超然地笑着,像开在花园里的月季花,宛若仙子。

 

天空飘起了细雨,阿财用衣服把茉莉的骨灰盒护起来。他不想让她再淋冰冷的雨水。茉莉跳海的时候,那夜的甲板上也下着这样冰冷的雨水。那夜的雨下了好久。她被人发现打捞上来时,浑身已经冰凉,那身套裙紧紧地裹在她的身上。可衣服太单薄,茉莉还是那么冷。

 

阿财脱下自己的衣服,把骨灰盒包起来,他看看安静的茉莉,把骨灰盒抱进自己怀里。热血在一瞬间涌上阿财的胸口,他把骨灰盒又搂紧了一下。

 

阿财擦干净滴落在相框和骨灰盒上的雨水。过不了多久,茉莉就能回家了。

 

前面的院子里开满了月季花,阿财敲响了茉莉家的大门。

 

刊于《民族文学》201710期,《小说选刊》201710期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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