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丽群:打开一扇窗子(节选)

 

打开一扇窗子(节选)

◎陶丽群(壮族)

 

 

班车拐过七棵芭蕉口时,我发现那七棵芭蕉巨大的叶子才开始渐渐发黄,硕大的芭蕉坠子隐匿在茂密的叶子间,车窗差一点儿擦碰到了。我八岁时,这儿就长这么几棵芭蕉,时光过去整整三十年,这几棵芭蕉不知是否是当初那几棵,还是第几棵新长出来的芭蕉苗,它们又长成巨大的芭蕉树。附近并没有人家,也不知它们属于谁。莫纳镇周边村子的房子开始影影绰绰显现出来了,这些极具山区特色的木头栏杆建筑起得很靠近路边,并喷上能防蛀虫的亮眼橙黄色油漆。天气晴好时,这些看起来干燥、明亮,掩映在芭蕉丛里的高大木屋非常赏心悦目。眼下是寒冬清晨,浓白的晨雾弥漫,雾气像淡淡的稻草烟火般呛人,把路边掩映在芭蕉丛里的房子遮掩住了,只露出一个模糊轮廓。天还很早,从县城出发到这里,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了,再过四十分钟,便可到达莫纳镇。呛人的雾气裹挟山风,从关得并不结实的车窗犀利劈进来,小口小口咬着人裸露的部位。前排座位上,一个包藏蓝色头巾的中年妇人在抽卷烟,怀里抱一只用塑料布包裹得只露出脖子的母鸡。她是在北斗上车的,一个以种植烟草出名的村子,那里的土质据说掉个烟屁股都能发芽长成烟草。她抽的是自制的卷烟,烟味呛人,没法关严车窗。

“亮一下窗子,稍微亮一下窗子!”坐在我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几乎耳语般对我说,她扯着一角头巾捂住半个脸,看来那烟草味道把她熏得够呛。捂住头巾的手蓝得发黑,一眼便可看出是蓝靛酱汁染的,她也许是个专事蓝靛土布制作、手艺精湛的老艺人。她是在县城上车的,一说话,我就知道她是莫纳镇人。只有这个镇子人才会说“亮窗子”,一般情况下他们不说“开窗子”。

我挪开稍大一条缝,风急速而入,呛人的烟味被吹散了,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几乎一夜未眠,辗转到天将黎明就赶早班车来了,只带简单的行装,好像只是随便走一趟当天返回的亲戚。其实我知道,面临的事情肯定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早上起来,我甚至连一口开水都没喝,简单洗漱就出门了。本来昨天就该回来的,越快越好,但内心有一股强烈的拒绝之力拧着,最后我屈服了。

我是昨天中午接到姑姑(她是我妈的妹妹,本该叫姨的,因妈妈是招女婿上门,女方家的亲人都按男方的叫法)的电话,我妈摔坏了髋骨,彻底无法自理了。八个月前,她得了中风,我照料她三个多月,捡回一条难堪的生命。她再也无法利利索索地走路了,右半边身子发软无力,右手和脑袋神经质似的不停微微颤抖。出院后她重新学用左手做事情,端碗、拿勺子吃饭的模样,活像刚学习吃饭的孩童。不过,她倒没太让我操心,以惊人的毅力支使她健康的半边身子,居然学会给自己弄简单的饭菜,又学会换洗,基本能料理自己吃饱和换洗,姑姑也时常回来看望她,我就回县城了。这是我料理她中风回来后第一次返回莫纳镇,期间她没给我打过电话,当然,我也没打。

她摔坏髋骨的程度如何我不得而知,姑姑也说不清楚。我不知道这一夜妈妈如何度过,她七十三岁了,直到几个月前中风,身体一直没什么大毛病。

车子在浓雾中行驶很慢,我并不着急,思虑着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度过。我和妈妈都不适应彼此靠得太近,一种陌生的尴尬情绪始终弥漫在我们之间,呆久了,彼此都很累,至少我感觉是这样的。

越靠近莫纳镇雾气越淡了,路边的房子也清晰可见起来。莫纳镇乡村人起房子通常相隔一段距离,不会屋檐墙壁挨在一起。这和房子的建筑材料,以及地理环境相关,因为整栋屋子全是木头构造,该地又属山区,水源缺乏,邻居之间挨得太近,一旦失火,很快连片遭殃,连扑救的机会都没有。因此一户人家往往独占一座坡度缓慢的小山包,地势开阔,房前屋后有大片菜地。

我发现路边好几栋木楼旁边的菜地上,有几座长条形的新坟,隆起来的、不高的土堆上覆盖用荆棘条子扎成、尚未完全干枯的坟冠子。应该是新近亡故人的新坟墓。坟墓和家挨得很近,新亡人从家里到土地里,仿佛只是踱步进屋旁的菜园子。头葬五年,莫纳镇人认为地下的新亡灵还有生命气息,不能离家远葬。没有人会害怕开门即见的新坟头,觉得不吉祥,即便是年轻早亡的亡灵。这个地方的人,对生死坦然到有时让人感到受伤。

莫纳镇永远一派繁忙,这个坐落在中越边境上的镇子,与越南北部山区山水相连,双方边民熟悉彼此官言土话,能毫无障碍进行药材、布匹、白糖等商品日用品交易。镇子周边覆盖大片原始森林,里面小道纵横交错,都是边民为避免走正常关口的繁琐手续踩出来的。

八岁之前,我一直生活在这个镇子。爸爸是个上门女婿,从一个和莫纳镇地理、风俗南辕北撤的遥远镇子入赘而来。八岁后我就离开了,由爸爸的父母领回去养育,我喊他们外公外婆,回到那边后,我就改口叫爷爷奶奶了,我依然保留我妈妈的姓氏。这么多年来,我极少回莫纳镇,妈妈似乎也不介意,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甚至彼此杳无音信。我对这个镇子的一切都非常熟悉,半山腰上的水塔,有山鸡和野猪出没的原始森林,人们对生死的冷峻态度,穿花绿长衫戴尖顶斗笠的越南女人,越南咖啡和椰子奶糖的味道,早饭的木薯粉丝或葱花汤泡饭,构成我全部的童年,我未曾怀疑年幼时看到和感受到的一切……

 

 

我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妈妈好像已经动弹不了了,厚重的蓝靛棉被覆盖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被子下的人形。她原来挺结实的,中风那段时间瘦了很多,如今更瘦了。我走近她的床边,她平静的目光一直盯着我,黑色棉线帽子裹住她灰白的头发,皱巴巴的脸呈现出令人忧虑的铅灰色。屋里的灯火很亮,那是我前两月帮她换的新灯,之前她一直点老式灯泡,二十五瓦,也许更低,光晕昏黄黯淡。屋里空气不太好,混合风油精和药膏的味儿,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

“我还是能动的。”她挪动嘴皮对我说,小小的脑袋不停微微颤抖,她似乎还想动被子下的身子,很快她便放弃了。

“不要动,你什么都不用做。”我说。我知道脸上的表情肯定没表现出应有的关切和热情。

“不会耽误得太久的。”她说,那缕让我厌恶的、在我看来是轻慢的神色又在她的脸上浮现。在她中风住院期间,每当我和医生在床边讨论病情时,她就这样一副神情。也许用轻慢来表达并不准确,似乎是脑子里想着“事情本该如此,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念头时,流露的不屑表情,还夹带一点儿瞧不起你少见多怪的意味。我站在床边,这儿原来有一张竹躺椅的,她中风从医院回来后,我还照顾她差不多一个月,就躺在她床边。她半夜喝水和起夜只稍轻轻叫我就行,其实她也能自己摸索起来,就是费劲了些。她的床很宽大,我把她的被子全部拆洗,换了新的棉被套,可以和她一起睡床上的,但我没上过她的床,在躺椅上睡一觉醒来,浑身被屈得酸痛。

她又换回蓝靛染的被套,颤颤巍巍的手也不知道费她多大工夫。

我在床边坐下来。

“医生来看过吗?”我问她。妈妈中风从县医院回来调养时,我去镇卫生院拜访过一个外地来的单姓医生。期间,妈妈有几次类似感冒的发热,但她行动不便,也不肯去卫生院,我请他来家里给妈妈量体温和开一些退烧药物。昨天接到姑姑的电话后,我立即给单医生打了电话,请求他过来看看。这个医生很热情,镇子上有病人行动不便,他会上门出诊。

妈妈静静瞧着我。

“街上,靠近——旧学校那头,新开一家卖早饭的,有红豆粥,红豆熬得很软烂,越南的红豆。”她说,一个字一个字从嘴皮里磨出来,她中风后说话不怎么利索,但思维很正常。

“好的,我去买来。”我说,以为她想吃。

“你吃。”她说。我点点头。其实没什么胃口,缺乏睡眠使我整个人很昏沉。

姑姑端半盆热水进来,要给妈妈擦脸。姑姑六十五岁了,有一副随时可为什么事情赴汤蹈火的精力,但已经没什么人需要她的精力了。我的爷爷奶奶(妈妈的父母)已过世,姑姑在她三十五岁和四十二岁时,莫名其妙失去了她已长成青年的女儿和儿子,她在夫家因此成为可有可无之人,一直寡居的姐家便成她归宿般的投靠,她常常回来,姐妹俩说说话,做做饭吃,但她很少在莫纳镇过夜。姑姑对我点点头,把脸盆放在床头的矮椅上,“刚煮好的红薯大米粥,你去吃一碗。”

那是妈妈习惯吃的早饭,连中风那段时间她也不肯换口味。

“她到街上去吃。”妈妈说。我不能吃红薯,哪怕一口,都会让我肚子胀气一整天。她想从被子里伸出手,肩膀动了一下,没能伸出来,她似乎连掀开厚重被子的力气也没有了。我挪过去,掀开被子,钻出来一股热烘烘的尿臊味儿。我和姑姑小心翼翼帮她翻身子,我不知道她疼不疼,她一声不吭,吃力地擎着两只胳膊任我们搬弄她的身体。她下身只穿一件灰色秋裤,被单上,她的下身处姑姑给铺上一张透明的薄塑料布,以防尿湿了床单。塑料布上并没有尿液,全都浸在秋裤里了。脱下秋裤时,我发现裤子上有些尿渍呈深色,像是尿血。我望了姑姑一眼,姑姑一声不吭,拿热毛巾仔细擦妈妈的下身。对于这具躯体,这几个月来我并不陌生,它并没我想象中老年人的躯体那样不堪,中风前她还结实,衣物常年包裹的地方,皮肤闪着健康的白皙,并不皱巴,只是松弛了,松巴巴的肚皮上有淡白色的妊娠纹。妈妈中风卧床期间,一直是我给擦洗的身体,拒绝让我请的护工碰触。

我们给她换上干净的秋裤,擦了脸。她无法再坐起来,姑姑在她肩膀处垫了一个枕头,喂她早饭,但她只喝几口米汤,不再吃了。姑姑把水盆端到厨房去,我跟着进去了。厨房里有些买回来的青菜,看来她打算住下了。我松了一口气,我还是不适应和妈妈单独呆在一起。

“还是上医院吧,妈妈尿血。”我说。

“我也希望那样,”姑姑沉静地说,一边清洗脸盆,“小妖,她清醒的,我们得尊重她的决定。”

我在她身后默默站着,一时无语,还有压抑着的气恼。妈妈中风住院期间,好多次想提前出院,她似乎很惧怕那些用在她身上的医疗器械。姑姑不仅不劝解,像个老糊涂般帮妈妈求情好几次,我们几乎要吵起来了。厨房很明亮,从窗子望出去是莫纳镇的莫纳河,冬季水位退了,露出很高的河床。这是条跨国河,从越南境内流过来,这条河在那边肯定不是这个叫法。

“当年,那也是你爸的决定,不是我们放弃他,你一直记恨我们。”她又说。

我不想提这件事情,打算出去吃点儿东西。

出门时,冬日的太阳已经出来了,街上的雾也差不多散尽,露出发黄陈旧的街景。莫纳镇一片繁忙,满载国产卫生巾、牙膏、肥皂、白糖等的货车不断涌向关口,越南人特别喜欢中国这些东西,仿佛全国人都在用。莫纳镇的街道每年都要翻修几次,水泥路面受不了这些加重长货车的日夜碾压。

镇子的旧学校原来是莫纳镇中学。在七十年代末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受到战争的创伤,现在中学的墙壁上依旧存留着炮弹片划过的痕迹。学校早就停课了,如今成为爱国教育基地。关口就在学校大门口,当年阵亡的战士一车车从这个关口运回国内,当时这条路面终日赤红,街上的居民从躲避的地下防空洞出来,自发清扫路面上厚厚的血迹。阵亡的战士们被掩埋在离莫纳镇九十公里远的县城东面的两座山坡上。根据当年参与埋葬阵亡战士的老人们回忆,那时整座土坡像挖战壕一样挖开,没有棺木,铺了席子,战士们一个个并排安放在席子上,就这样掩埋了。整座山坡全是埋人,战士们来自全国各地,最小的只有十五岁,第一次扛枪上战场。那两座山坡后来成为烈士陵园,并种上松树,长得很葱茏茂密。有松树活不了的地方,每年一两场大雨过后,总会发现几截白骨暴露于开裂的地表上。烈士陵园的工作人员便找个吉日,敬香烧纸重新掩埋。人们说那些不活树的地方,是因为血腥味太重了……

我很快找到那家新开的早点店。女主人是个年轻的越南女人,窄而稍微突出的额头,高额骨,典型的越南人特征。越南女人极能吃苦和温顺。这镇子周边的乡村,常常有这样的越南女人自愿到中国来找婆家。据说那边的男人因为那场战争锐减,女多男少,物以稀为贵,男人因此变得好吃懒做,家庭靠女人支撑,女人过得很辛苦,常常越过边境和周边的中国男人结为夫妻,过上男主外女主内的异国生活。这涉及到跨国婚姻,情况复杂了,但这些边民好像并不在意这些,来了,生了孩子,镇政府一去干涉,女人们就把嗷嗷待哺的孩子往政府里放,自己回国去了。而婆家这边整天和镇政府去要人,镇政府很头疼。风声一过,女人又回来了,夫妻依然做着。在他们心里,那场还历历在目、双方都付出惨痛代价的战争只和国家有关,和他们平头百姓无关,他们的心里没有战争和仇恨。

我要了一碗红豆粥,是放了冰糖熬的,淡淡的甜,糖量把握得很好,豆也熬得很烂软,正宗的越南小颗粒赤红豆。

“很好吃!”我说。年轻的越南女人小心翼翼对我笑了笑。

“多来了!”她说,普通话软而流利。那个男店主是镇上的人,只是面熟,我并不认识。镇子上的很多人,我都不再熟悉了。

我正吃着,从镇子第二排房子传来一阵鞭炮和锣鼓声,夹杂哭声。是有丧事了。生命总是喜欢在冬天逝去,路途寒气森严,愿亡灵一路走好。

离早餐店面不远的岔路,出现一个身穿白色麻布孝服的女人,跪在岔路口焚烧纸钱和亡者生前穿的一双鞋子,一件衣物。我知道亡者准备落棺了,这是落棺前的仪式。我瞧着那女人眼熟,待她抬头,吃了一惊,是儿时的伙伴芳慧,几个月前我妈妈中风时,她去看望过的,回到莫纳镇养病,她也常常过来陪我说话。芳慧娘家是镇子上的人,她嫁在周边村里。她妈妈卧病在床很久了,由于那阵子我妈妈身边实在离不开人,我也没能前去探望,没想到这时候走了。小时候吃过芳慧妈妈做的三角油炸粽子,儿时的味道长久盘旋在味蕾的记忆中,如今老人走了,不免伤感。

我放下早饭付了钱,朝芳慧走去。她已经把纸钱和衣物烧得差不多了。

“慧!”我走到她身边,蹲下轻轻碰她的手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微微红肿。

“我妈妈昨天走了。好几天没吃东西,我哥昨天才打开窗户半个时辰,她就走了。”她轻声对我说。

“我去给她烧炷香。”我轻声说,搀她的胳膊起来,朝她家里去。

人很多,他们认识我,有些人我不认识。守丧的远亲们坐在门口悬挂的白麻蚊帐外,近亲在门里的蚊帐内,里面才是停灵的地方。我身上的淡蓝色风衣显得有些鲜艳,我便脱掉外套放在外面的椅子上,掀开白麻布蚊帐进去了。

芳慧妈妈双脚朝外躺在铺垫了竹席子的白麻布上,众亲戚们席地而坐在她的躯体两边。她身上覆盖一层厚厚的白麻布,那是亲戚们带来献给她的白孝。她并不瘦,脸是圆满的,五官上各覆盖一枚方孔铜钱。

芳慧的大哥芳智朝我点点头,点了一炷香递给我,我插在亡者头边那碗大米里,和芳慧坐下了。我打算坐一会儿。

“我听说你妈摔了。”芳智说。他比我和芳慧大三岁。小时候上学,出门和我们一起走,半道就没影了,放学后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和我们一起回家。上学于他好像是玩够之后的无聊之举,奇怪的是他考试从来都是及格的。我和他们兄妹俩一起上了两年学,之后我便离开莫纳镇了。

“嗯,她不肯再去医院。”我说。

“听她的。”他说。我知道他会这么说,这个和国际接轨的镇子,固守一些关于生死的传统观念。

放了一阵短促的鞭炮后,从后院抬进来一口还散发浓郁茶油气味的棺材,我们赶紧站起来。棺材抬到了亡灵前,芳慧的大哥和几个近亲的男丁捉住席子边角,把亡灵挪开,腾出地方搁进棺材。一个亲戚给慧芳抬进来一筐火灰,芳慧点了一炷香火后,往棺材里撒火灰。这个地方埋葬离地表很浅,火灰能在人体腐烂时,最大程度发挥杀菌作用,因此亡灵落棺之前,要在棺材里铺上一层厚厚的火灰。

“小妖,你该回了。”芳慧小声提醒我。这是习俗,只有血缘亲近的人才能看亡灵落棺。我又点了一炷香火,和芳慧兄妹俩告别了。

冬晨的雾已经散尽,阳光薄弱而明亮,街上变得更嘈杂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淡的林木气息。关口周边森林的小道上,不断出现挑着黑咖啡和椰子奶糖,以及著名的越南拖鞋来莫纳镇做小本生意的越南女人。正在消逝的生命与这热气腾腾扑面而来的生活相比,如此微不足道,令人怀疑这世间是否有真正的悲伤。

……

刊于《民族文学》2017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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